我的家在牛車水的摩士街,就在著名的寶塔街旁邊。既然是遊客區,這一帶必定是相當熱鬧。寶塔街、鄧波街和史密斯街每天都人來人往,除了遊客以外,住在牛車水一帶的居民也常常到這一帶購物。在牛車水要找吃的,遊客們會到史密斯街的路邊大排檔,而同一條街的牛車水大廈就是這一帶商販居民的飯堂。這麼熱鬧的一個地方,想當然必定是相當吵鬧,新加坡雖然不算大,但環境優美和清靜的地方還要比香港多,為甚麼徧徧要住在牛車水?
理由有幾個。第一,我和尚敏喜歡牛車水的熱鬧和韻律。牛車水的熱鬧跟香港那種擠擁的熱鬧不同,牛車水是熙來攘往而不擠擁的(農暦新年除外),在這裡活動的人和發生的事都很有趣和新鮮,在我們這兩個非本地人的眼𥚃,牛車水就像一個大觀園。用一般的走馬看花方法來遊覽牛車水,你注定要失望而回,因為你只會看到牛車水刻意營造、(以為可以)討好遊客的一面。牛車水有趣的地方在於你還可以在這個充滿遊客的地方,找到十多二十多年前本地人的生活方式,這一種生活方式跟我小時候在香港中區荷李活道、鴨巴甸街所見過的相去不遠,卻又有點不同,我在以後的篇幅再慢慢告訢你。就是因為這一點,我和尚敏都一致認為牛車水是新加坡其中一個最有趣、最特別的地方(另一個地方是小印度)。與其住在expat們聚集的荷蘭村,「俾貴租、捱貴米、買少少嘢都要行成十幾分鐘路」,倒不如住在交通、飲食和娛樂(跳tango)都非常方便的牛車水。
第二,我和尚敏要自己攪tango。要開班教跳舞,又要開舞會,一定要一個交通方便的好地方。由一開始我們巳經想到在自己屋企攪tango,所以當初在找屋子的時候巳經將這個因素考慮在內。湊巧的是新加坡的tango活動差不多全部集中在牛車水,每個星期二的「例行」(即人人皆知、大部分人都去的)舞會就在寶塔街。因此當我們在摩士街找到現在所住的公寓時,根本不用考慮就把它租下來。由我家出發去大部分的tango地方,用腳走就可以了,少者三分鐘,多者十分鐘,很棒吧!
第三個理由,說來奇怪,我住的這條街(摩士街)是相對地寧靜。如果你是從史密斯街那個方向進入牛車水,走著走著,走到了摩士街遊客群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踪,而且發現這條街靜得可憐。搬過來以後,我才知道從前人們叫這條街做「死人街」,因為很多年以前,這條街是殯儀館的集中地,那個時候住在這條街一定不會好受到那裡,一天到晚的呼天哭地聲,還要看著屍體出出入入。後來這條街變成了一些傳統行業的集中點。一個tango朋友對我說,她小時候跟著父親上茶樓吃點心,就是來摩士街。現在,這條街只剩下幾間老店。一間是做收買的,時常見到有人帶來一大袋汔水罐或者一大堆紙皮箱;一間是紙紮舖,外面擺放著一分分給先人的衣飾和日用品,起初尚敏還有點好奇,現在巳經是見怪不怪了;又有一家做批發藥材的,並不十分起眼,只是偶而見到他們把藥材放在店前吹風曤乾。還有一家傳統餅家叫「大同餅家」,我不知道它跟香港元朗的大同老餅家有沒有關係,但看來這家大同在新加坡也算是挺出名的,中秋節前,常常看見人們在店前排隊買月餅。摩士街除了這幾家老店外,就只有六、七間小餐館,幾間設計師樓,幾間SPA、按摩店,兩間中式傢俱店,一間旅行社以及一間平價旅店。這一間旅店叫龍客棧,別聽著這個名字以為它是那種攪theme、有特式的小旅店。它的確是由幾間老店屋改裝過來的,不過就此而已,它是平價旅店,也是時租酒店。去年我剛搬過來的時候,旅店的外牆掛了一幅大橫額,上面寫著「overnight: from $50; transit: from $20」。起初我還不太明白transit是甚麼意思,但後來我就明白了。我見過一個老翁(我記得我見過他兩次),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一個人走著,後面不遠跟著一個年輕女子,扮作不認識似的,一前一後走進酒店。第二次碰見他時,我正在旅店的柜枱替我的朋友查詢房間的價錢,那個老翁走進來,同樣地身後有一位年輕女子,他在柜枱前付了五十塊,負責人就熟練地交給他房間鎖匙及一瓶蒸餾水,然後他就跟那個女的一同到房間去,接下來會發生甚麼樣的事情,相信大家都可以聯想得到。除了這一類顧客,龍客棧亦招待了不少自由行的內地旅客,偶而也會見到幾個外國人出入。我的一位在越南工作的德國朋友,第一次到新加坡來探望我,就是住在這家旅店。出於好奇,我和尚敏特地跟著我這位朋友到旅店裡逛了一次。內裡的裝修十分簡單,沒有設計可言,房間與走廊的佈局有點迂迥曲折,有點走在迷宮裡的感覺,房間雖然很小,也有一點殘舊,不過總算清潔。這就是我家正門對面的龍客棧,我的一位香港朋友提醒我,這麼樣的旅店很有一點王家衛 feel,想想「Eros:手」戲中的那一家旅館跟這一家客棧也有幾分神似,也是一樣的簡陋,只不過戲中旅館的簡陋是六十年代的,而這家龍客棧的簡陋是九十年代的。
於是我們就在這個有趣的地方住下來。去年十二月(到達新加坡兩個月之後),我們邀請了本地的tango朋友到家裡開派對。每一個人都說想不到在牛車水會有這樣的地方,也想不到我們這兩個老外居然可以在牛車水中心的老店屋群中找到這樣的房子。我想那一次派對,他們是來「睇屋」多過跳舞。